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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无知,
我什么都不懂。

-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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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当铺

- 卢昌海 -

第七章   人心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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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垒云听那掌柜这么吩咐, 不禁暗暗叫苦。 若在平时, 这手臂和柴刀孰长孰短根本就不是问题, 别说区区一把柴刀, 就是吕布的方天画戟, 张飞的丈八长矛, 甚至十八般兵器齐上, 在他眼里也是不堪一击。 但此刻的他不仅内力全无, 积聚了半天的气力也在方才一击中耗去了。 那德子虽是不会武功之人, 此时若拿柴刀砍来, 他别说是隔挡回击, 就连闪避也已有所不能。

那德子去后边拿柴刀, 良久仍未出来, 那掌柜不耐烦道: “德子, 怎么回事? 拿一把柴刀要这么长时间吗?”

那德子应了一声, 小步跑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柄刀刃和刀把各有两尺左右, 比普通青钢剑还略长一些的柴刀。 那掌柜道: “很好, 德子, 下手要小心, 给他放点血就行, 可别伤了性命, 这人留着还大有用处。 哼, 老头子就知道迷信武功, 养了一帮号称武功高强的家伙, 可又有哪个拿下过象这小子那样的高手? 这回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德子又应了一声, 双手握紧了柴刀。 陈垒云身处危境, 虽明知无幸, 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德子, 要预先判定他的出手方位。 却见他两眼圆睁, 双手竟在微微颤抖, 手上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白色, 额头则崩出了汗珠。 他的神情跃跃欲试, 却又似心怀恐惧, 迟迟不敢动手。 那掌柜骂道: “蠢货, 这小子内力全失, 气力也已耗尽, 你怕什么? 还不快动手?”

陈垒云也暗暗奇怪, 心想那德子就算担心自己尚有气力反击, 也不必怕成这样啊, 难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很狰狞吗? 他正自奇怪, 忽听那掌柜厉声喝道: “德子, 你干什么? 想反了不成?”

那德子被掌柜一喝, 浑身剧烈一震, 踉跄退后了两三步, 双手抽搐之下, 柴刀 “呛啷” 一声掉落在地。 但瞬间的惊惶过后, 他脸上那份患得患失、 举棋不定的恐惧却也随着心思被那掌柜看破, 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弯腰拾起柴刀, 陈垒云看得分明, 在这片刻之间, 他的脸色虽然惨白如纸, 眼里的恐惧却已一扫而光。

那掌柜正待开口, 德子已挥动柴刀, 往他额头猛劈了过去。 这一下奇变陡生, 连陈垒云也不禁吃了一惊, 那掌柜更是脸色剧变。 他被陈垒云点了穴道, 手脚难以动弹,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风度了, 整个人往后一仰, 从凳子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堪堪避过了刀劈脑门之危。 只听 “哧” 的一声, 德子的柴刀自他胸前一直拉到大腿, 连衣带肉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总算德子对他忌惮之极, 挥刀时未敢靠近, 否则他脑袋纵然无恙, 也难逃开膛破腹之灾。 但饶是如此, 伤势却也不轻, 衣衫尽被鲜血染红。

那掌柜喝道: “德子你疯了吗? 我们做掉这小子, 好处自然有你的一份。 你如此蠢动, 是何道理?”

德子双手仍然握着柴刀, 刀尖微微抖动, 鲜血从刀尖上一滴滴淌落到地上。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涩声道: “二爷你教过我, 能拿到全部好处的时侯, 就不要跟人讲价。 如今那客官动不了了, 二爷你也动不了了, 我既能得到天仙般的姑娘, 又能得到天机当铺的宝物, 那不是比只分到一部分来得好?”

那掌柜大怒道: “那是对付别人的办法, 你我是自己人, 内外有别你都不懂吗?”

德子道: “两年前我的一位远房表叔路过这里, 二爷你在动手之前教过我, 做人不可以婆婆妈妈, 只要好处足够多, 自己人一样可以杀的。”

那掌柜心中一凛, 那些话确是他平日教导德子的, 没想到这蠢货学得如此到家, 甚至还能活学活用。 他心中怒极, 声音却忽转柔和道: “德子, 那件事确是二爷做得不对, 让你受了委屈, 二爷向你赔个不是, 你原谅二爷, 好吗? 今日过后, 二爷和你一起去祭拜那位表叔, 我们再给你表婶一大笔钱, 让她生活得风风光光的, 好不好?” 他这几句话说得诚恳之极, 连陈垒云都听得心中一动。

那德子怔了一怔, 神情略微松弛了一点, 却摇头道: “不, 二爷你教我的东西都是对的, 那次杀了表叔后, 我得了那么多的钱, 吃好的, 穿好的, 连窑子都有钱去逛了。 表叔如果不死, 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我那么多钱的。”

陈垒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句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 他定会当成嘲讽, 但德子的模样委实是质朴之极, 甚至透着几分憨厚, 他说话的神情更是认真无比, 显见每一句都是说的真心话。 陈垒云的背上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暗想: “莫非这就叫作 ‘近墨者黑’? 这质朴憨厚的小伙计跟着那掌柜干多了杀人越货的事情后, 竟变成了如此善恶不分、 六亲不认的一个人?” 他见那掌柜一直在引德子说话, 显见是要拖延时间, 好让自己的穴道自行解开, 而那德子一直在懵懂回话, 看来是资质愚钝、 计不及此。 他心中闪过了提醒德子的念头, 但随即又想: “我这一提醒, 等于杀了那掌柜, 为救自己性命, 却让别人送命, 非君子所为。 再说这德子也非良善之辈, 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他却不知, 那德子虽然资质愚钝, 跟着掌柜多年, 却多少也学到了一些手段。 他方才去后面拿柴刀花了那么长时间, 一来是举棋未定, 二来却是在柴刀上抹了剧毒。 因此那掌柜此时已不仅受了刀伤, 而且还中了剧毒。 那德子受掌柜多年积威所慑, 虽见他受伤倒地, 仍是心存畏惧, 宁肯等他自己毒发, 却不敢上前再行砍杀。

那掌柜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道: “德子,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听话, 你既然喜欢, 这次的姑娘和天机当铺的东西就都送了给你吧。 而且二爷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你呢。 你好好跟着二爷干, 今后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听话, 德子, 把柴刀放下吧, 听话, 德子, 把柴刀放下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越来越柔和, 那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吸引力, 虽是对着德子说话, 陈垒云竟也听得差点昏昏入睡。 他心中一惊, 暗道: “这掌柜当真了得, 不仅擅使药物, 居然还会摄心之术, 我内力已失, 倒要小心了。” 他身在一旁尚且如此, 那德子正对着掌柜, 首当其冲之下, 自然更是难当。 只听得 “呛啷” 一声, 德子的柴刀又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光已完全被那掌柜吸引, 呆立在一旁一动也不动了。

那掌柜虽用摄心术制住了德子, 自己却也并不轻松。 今日之事原本已尽在他的算计之中, 陈垒云的小计谋虽能阻他一时, 却也绝无扭转乾坤之能。 但一向木呐寡言、 唯命是从的德子忽然反叛, 却大出他的意料。 德子涂在柴刀上的毒药甚是厉害, 若非他常年接触药物, 抗药能力远非常人可及, 此时早已毒发身亡了。 但即便如此, 要想撑到穴道解开之时却也大非易事。

一时间, 屋里的四人均已无法动弹, 这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小饭馆顿时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 四人的胜负就象风中的花瓣, 不知飘落谁家。 这其中最焦虑的是那掌柜, 他若赢了, 一切仍是他的, 若输了, 却连性命也得输掉。 最无奈的则是陈垒云, 他内力已失, 体力也极为衰弱, 就算比掌柜和德子先一步能动, 也没法带婉儿离去, 而掌柜和德子无论哪个赢了, 他和婉儿都得遭殃。 倒是德子和婉儿两人, 一个呆立, 一个昏睡, 反而无忧无虑。

不知过了多久, 那掌柜的脸上隐隐透出了黑气, 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显见是穴道即将解开, 但毒性也即将发作。 他自顾不暇之下, 摄心术的威力大减, 德子的眼珠缓缓转动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 德子全身一震, 从摄心术的控制下突然醒了过来。 他神情困惑地往四周看了看, 看到那掌柜时, 浑身哆嗦了一下, 登时回想起了方才的情势, 弯腰去拾柴刀。 陈垒云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时他也看出那掌柜已身中剧毒, 心知德子的柴刀拾起之时, 便是那掌柜的毙命之时。 而那掌柜一死, 下一刀就轮到自己了。 他暗暗将残存的力气聚到脚上, 对躺在地上的人来说, 脚长手短, 出脚要比出手有效得多。

那掌柜的喘息之声越来越大, 眼看德子就要拿到柴刀, 那掌柜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就地一滚, 一脚踢中了德子的肋下穴道, 将他踢翻在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被陈垒云所点的穴道终于还是解开了。 但他虽然踢倒了德子, 自己的脸色却已变成一片灰黑, 他将手伸进怀里, 似是要取什么东西, 却没等取出, 便全身抽搐了一下, 晕倒在了地上。

掌柜和德子的这番生死之争看得陈垒云也暗暗心惊。 那掌柜毒发昏迷, 显见是不会醒来了, 但德子的穴道虽被踢中, 却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自解。 那时的情势对他和婉儿来说, 依然是凶多吉少。 为今之际, 唯有自己尽可能恢复一些气力, 以应付德子。 当下陈垒云静下心来, 继续积聚气力。

这小饭馆重新陷入了寂静之中。 过了一会儿, 那德子忽然颤声说道: “客 —— 客官, 你已经能动了吗? 我 —— 我 —— 我也想跟你做个交易, 不知 —— 不知可不可以?”

这木呐的伙计居然也要与他交易, 陈垒云不禁大感惊讶, 他侧头看去, 只见那德子竟然全身都在发抖, 汗水淌满了脸颊, 神情似是害怕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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