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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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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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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网事 十年网友

- 卢昌海 -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淌着。 日历从上个世纪翻到了这个世纪, 从上个千年翻到了这个千年, 我在数字世界里的这个小小据点也在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十个春秋。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心事十年灯”、 “十年一觉扬州梦”、 “十年常远道”、 “十年磨一剑”、 “去国十年”、 “蹉跎十年”,... , 古人写过的有关 “十年” 的句子还真不少, 看来 “十年” 算是一个传统的纪念周期了。 既然这样, 我也来遵一次传统吧。

如我在 主页简史 中所说, 我编写网站的初衷主要是好奇以及想学点跟网页编写有关的东西。 我记得刚开始编写的时候, 我从网上搜罗了不少 animation, 把首页上几乎每幅图片都搞成了 animation, 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 我当时并无自知之明, 还得意地问一位同学感觉如何, 那同学摇了摇头说有点 childish。 我心想这可不妙, 便把 animation 换成了比较安静的星系图片, 那个设计成为了我网站的 第一个版本

二零零零年初时, 我在网上读到了一篇网文, 题目叫做 “重逢”。 那篇网文讲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大意是说一位女孩和男友分手了, 她把两人的信件和相片都烧了, 只留下一张男友搂着她站在海滩上的相片舍不得烧。 一段时间之后, 那女孩在网上的聊天室里结识了一位男网友, 两人都好斗嘴, 针尖对麦芒, 谁也不服谁, 还不断地在网络游戏中厮杀。 用那女孩的话说 “我无数次在梦中把他骂得狗血流头, 在游戏中将他挫骨扬飞, 也无数次因他跪在地上苦苦求饶而从梦中笑醒。” 终于有一天, 那男网友提出见面。 那女孩要对方先发一张相片。 那男孩犹豫着说自己只有一张和前女友的合影。 那相片最后出现在了女孩的屏幕上, 竟是那张她舍不得烧掉的前男友搂着她站在海滩上的相片。

那故事被我一压缩显得有些干巴巴, 但原文写得很幽默, 情节也构思得很巧妙 (这类构思如今几乎被人用滥了), 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使我对聊天室及虚拟世界里的别有洞天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有几个月的时间, 我一边写毕业论文, 一边也在聊天室挂了个名字,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网友聊聊天。 我那时常去的是一个叫做 “碧海银沙” 的聊天网站 (位于广东), 常用的名字是 “繁星似尘” 及一些英文名字, 比如 “Too Far to See” 等。 我在聊天室里结识了不少网友, 并和其中一些网友有过通信往来 (我在 虚拟世界里的真实人生 一文中收录了一些通信片断)。

我在聊天室里结识的网友中有一位后来成为了我的妻子, 她那时在广州, 我便去广州见了她和她父母。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去广州。 半年多之后, 我和她在悉尼结了婚, 那时她正在那里念书。 我们结婚时双方父母都不在场, 只有她的两位同学做了证婚人, 显得非常冷清, 有时想起来觉得有点委屈她。 不过我们见面与结婚的过程虽然短暂, 但我乘飞机走过的旅程却可以绕地球一圈了, 算是追她到了天涯海角, 这应该也是一种浪漫吧。 网恋在那时还是一种比较另类的恋爱方式, 我记得我们结婚后有一次在新浪网上看到一则新闻, 说的居然是一对普通网友因网恋而结婚的事。 那样的消息可以成为新浪网的新闻, 看来我这一生起码已做过了一件比较新潮的事情。

结婚后我不再去聊天室了, 不过我仍希望与网友 - 尤其是我网站的读者 - 有一定的互动。 二零零三年初, 我在网站上编写了一个留言簿程序, 那是我与网友之间最早的互动平台。 那个留言簿只使用了很短一段时间, 后来便被繁星客栈取代了。 在那段时间留过言的网友中如今我还记得的是一位笔名为 sszhang 的网友。 那位网友后来在繁星客栈活动过一年多, 并与我维持了较长时间的通信联系。 他也是物理专业的, 当时在上海某研究所工作。 他后来写了一部小说, 并给我寄过小说的文稿, 他的小说主人公象黄易的《寻秦记》的主人公那样返回到了过去 (好象是去了宋朝)。 在书的末尾, 他的主人公与某位物理学家有过一段讨论时空性质的邮件交流, 那段邮件交流来自我与那位网友的真实邮件往来, 而那位物理学家便是我。 我不知道那书有没有出版, 如果出版了的话, 我可以算是在一部小说中扮演过了一个小角色。

二零零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繁星客栈正式启用了。 对于我的网络生活来说, 那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除我本人外, 最早来客栈上发贴的是一位笔名叫蛙人的网友, 而客栈上最早引起讨论的是一个有关文字优劣的话题, 在那场讨论中蛙人和一位笔名为大漠孤狼的网友是主要的参与者, 我自己后来也发表了一些看法。 那时在网上到处可以看到穷凶极恶的讨论, 而发生在客栈里的那场讨论的气氛却相当良好, 让我觉得很高兴, 甚至可以说是很自豪。 可惜的是, 蛙人网友在活动了一小段时间后便杳无音讯了, 这在网络世界里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这个笔名对我来说始终具有一种纪念意义。 蛙人网友走了之后, 孤狼兄也消失了很长时间, 但后来又回到了客栈, 成为我最主要的网友之一。

繁星客栈的建立使我对这个网站倾注了更多的兴趣及牵挂, 我在 繁星客栈的前世今生 中曾经写道:

在客栈刚启用的那段时间里, 我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机器, 进入客栈看看数字世界的那些遥远端点上是不是有新的网友登陆, 是不是有新的文章发到客栈里。 那种久违了的新鲜与期待, 就像是童年时买到一本好书想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而那些最早来到客栈的网友 - 虽然只是一组虚幻的笔名 - 在我心中几乎立即就把他们当成了朋友。

客栈后来渐渐吸引了很多优秀的网友, 我在 客栈奥斯卡获奖者传略 中记叙过其中几位。 比如星空浩淼是二零零四年三月十五日来到客栈的, 在那之前我与他曾有过几次邮件往来 (不过我不记得他刚到客栈时我是否意识到那一点)。 星空兄是少数几位我知道真名的网友, 他来到客栈后, 他的朋友西门吹牛 (指的是笔名, 下同), 他的家人宁宁、 可见光 (可可) 也先后来到了客栈。 我印象中轩轩和 liuliu 等客栈早期的大腕也是直接或间接经他介绍来到客栈的。 所有那些网友 - 以及我下一段中将会提到的网友 - 都在客栈的那段时间, 是客栈最让我感觉象一个家的阶段。 我记得星空兄曾在一个贴子中写到自己多次梦见过包括我在内的客栈网友, 我看了觉得很感动。 我虽不曾梦见过网友 (可能是我做梦时的想象力比较欠缺), 但在我的朋友名单中, 最好的网友绝对是可以与日常生活中的朋友并列的。 那时候, 我生平第一次写了一篇微型小说: 客栈网友拼酒记。 令人难过的是, 可可网友后来去世了, 我得到消息时她已离开客栈很久了, 但我仍有一种失去亲友般的感觉, 我后来写了一篇纪念她的 短文

在那段时间里, 还有很多令我印象深刻的网友, 比如鱼无双 (她当时是海南某报的编辑, 后来听说在做海产养殖, 我有点担心她, 因为象她那样正直善良的人在生意场上容易吃亏)、 sage (我的本科同学)、 快刀浪子 (思路非常清晰的逻辑与哲学高手)、 like、 群 (学数学的 MM)、 yinhow (非常朴实诚恳的人, 是我回国时见过的仅有的两位客栈网友之一)、 XXFF、 流云、 Tom 等。 这些都是当时客栈的中流砥柱。 另外还有一些活动虽不多, 但我个人留有较深印象, 并且有所怀念的网友, 比如马开平 (他参与过一些时事方面的讨论, 我与他有过一两次邮件往来, 印象中他似乎在广东或去了广东, 他是客栈中少数用过真人头像的网友)、 dolphin (疑似 MM, 她的头像是古墓丽影中的 Lara Croft, 因此我们顺水推舟地当她是 MM)、 羽默 (货真价实的 MM) 等。

稍晚些时候来到客栈的网友中印象最深的则是萍踪浪迹网友, 这是我前面提到的回国时见过的仅有的两位客栈网友中的另一位。 萍踪兄刚来时用的头像据说是电视连续剧《白娘子传奇》中的人物 (赵雅芝?), 我没看过那部连续剧, 还以为那是观音的头像。 由于头像的关系, 也出于希望客栈能多一些 MM 的良好愿望, 很多网友把萍踪兄当成了 MM, 唯一可疑的是他的数学基础好到了不象是 MM 的程度 (别怪网友们孤陋寡闻, 毕竟谁也没见过 Emmy Noether)。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 萍踪兄的性别之谜引发了客栈史上最大的八卦风潮, 最终把那隐藏得很深的谜底挖了出来 (忘了是不是他架不住拷问自己招供的)。 在那个阶段前后来到客栈的网友中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 Undine (她后来与一位客栈网友结了婚 - 不过他们是否是在客栈里认识的我就不知道了)、 追忆 (他身体不好, 但还是常来客栈)、 Esta (MM 被怀念是不需要理由的)、 彼黍离离 (相当厉害的 MM)、 gauge (数学高手) 等。

客栈里除网友外, 还有很多令我印象深刻的讨论, 比如有关认知悖论的讨论 (快刀浪子、 XXFF、 星空浩淼等网友以及我本人参加了讨论, 我印象中客栈哲学版的创立似乎与之有关, 我因此而写了 认知悖论讨论小结 一文); 有关科学与宗教的讨论 (我因此而写了 论宗教 一文的部分内容); 有关性别差异的讨论 (彼黍离离 MM 舌战群儒); 有关数学基础的讨论 (萍踪浪迹、 星空与道德、 Arithmetic 等人华山论剑, 客栈数学版应运而生), 等等。 此外, 也曾有网友对我管理客栈的方式进行过抨击, 虽然当时大家针锋相对地争论过, 但我依然感谢他, 因为在这个来去自由的网络世界里, 只有喜爱和留恋这个网站的网友才会在有分歧的时候选择争论而不是离开。

我在客栈结识的网友迄今大多数仍定格在 “网友” 这个类别上, 但也有几位成为了我在现实世界里的朋友, 比如 Omni (复旦的校友, 但以前彼此并不认识)、 元江 (与我同在纽约, 是我微型小说 二零五零 中 “老袁” 的原型)、 季候风 (彼此虽无 “家访” 之举, 但见过面)。 另外还有一位从未在客栈发贴, 但也是由于我的网站而结识的住在纽约上州的朋友 (我的 纽约上州秋日图记 收录的便是去他家及在他家附近游玩时沿途所拍的相片)。 另外, 偶尔还有一些久未联系的中学、 大学同学通过我的网站重新与我有了联系 - 虽然那重新建立的联系也只是短暂的。 一些杂志和出版社的编辑也曾通过这个网站找到我, 我与传统媒体的联系几乎全都来自于此。

客栈自建立以来, 直到二零零七年十月三十日关闭之前不久, 网友的数目一直稳中有升, 人气和氛围也一直不错。 我偶尔还见到客栈以外的朋友称客栈为国内最好的数学物理论坛之一。 不过自可可网友去世前后的那段时间起, 客栈的很多老网友来得少了, 比如西门吹牛、 宁宁、 liuliu、 鱼无双、 like、 Tom、 流云等。 客栈曾有过一两对情侣搭档, 可惜后来并未走到一起, 结果是其中一方从此离开了客栈 (幸福之地与伤心之地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对我来说, 那是一种家园凋零的感觉, 虽然时不时有新网友加入客栈, 但昔日的感觉已很变得难以寻觅, 就象我很难再在聊天室里找到昔日的心境一样。

二零零七年十月十五日, 我的网站遭到了来源不明的屏蔽, 致使国内网友无法直接访问。 我等了两个星期, 直等到某次重要的大会闭了幕, 可惜网站的状况依然如故, 最后我决定更换服务商。 二零零七年十月三十日, 我关闭了繁星客栈。 以前在 繁星客栈的前世今生 中, 我曾经写道:

客栈将会存在多久? 说实在的,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两年多来, 客栈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成为我人生的一种广延。 我有时觉得, 想象有一天它忽然不存在了有点不可思议。 但另一方面, 想象它一直存在下去也同样不可思议, 客栈的许多老网友渐渐将会成为教授、 博导、 院士, 或经理、 总裁、 部长等, 他们偶尔空闲时也许会怀念曾经在客栈度过的那些日子, 但我很难想象那时侯他们还会回客栈来。 就象我常常会怀念童年时的那些游戏, 但我很难想象自己还会再玩弹弓、 再捉蛐蛐, 或再打水仗 。。。

当然, 这世上是没有真正不可思议的事情的, 一件 “不可思议” 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也就变得可以思议了。 只不过客栈因为那样的起因而谢幕, 是我直到最后两个星期之前都不曾设想过的。

繁星客栈关闭几个月之后, 客栈的资深网友们异地重建了客栈, 但我已不再去任何论坛活动了。 由于减少了每天看贴回贴的数量, 我的时间比以前增加了一些。 现在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 若无意外的话, 我的未来应该还会有若干个十年, 我在网络世界里的存在还将继续下去, 我希望能一直继续到尽可能接近我真实人生的终点。 这十年的网事和十年的网友都是难得的美好回忆。 每次回想, 都会让我想起 Peter Robertson 写在《玻尔研究所的早年岁月》末尾的那段话, 我把它改写一下, 作为本文的结尾:

在尔后的岁月里, 我常常回到网络世界的这个曾经繁星闪耀的小节点上, 来追溯我年轻时代的某些气氛。 那是一个生气勃勃的时代, 是我与网友们有着密集讨论的时代, 那样的时代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 对于我来说, 对那十年网事的回忆, 总是使我联想起那些富于青春的时光。 那时侯, 我们走在草坪和墅园里, 漫步穿过听雪轩和望月殿, 不时停下来感受风雨亭外的景致, 并在观星楼里仰望苍穹, 我们在思索着物理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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